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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昌堃
我们老家有冬至上坟的习俗。我与哥哥驱车回家,到山坡上去上坟。父亲十年前安葬在那里。
有点淡淡的雾,冷冷的风,山路上有三三两两上坟的人。我们在三里开外的土路边下了车,向父亲的、祖父的,还有代表更久远时代的先辈们的守望处走去。
父亲的坟位于最下首,他是他们这一辈的最先在此安家的一位,这有点像他的脾气,什么事情都要做在前面,提前准备。我时常想,如果以劳作的时间来算年龄,父亲绝对已经活过了仍健在的伯伯们。可是,父亲的年龄就在十年前被无情的定格了。当没有见过爷爷的女儿不止一次地问“爷爷今年多大了”时,我曾支吾难语,父亲真正的年龄又怎能跟我心里计算的年龄相比?
女儿常常询问爷爷的模样,要回老家看爷爷的相片,我每次都安慰她,明年清明节带你回去。她哪里知道我们心里的痛,自从父亲的相片被母亲收藏起来后,就很少被拿出来示人。母亲知道,不光她伤感,儿女们也都伤感,伤感的情绪用不着放在阳光下晾晒,彼此保存就可以了。
听母亲讲,父亲很聪明,在上小学时,尽管连续跳级,仍然是名列前茅。只是后来家境贫寒,不得不退学,劳作,挣钱贴补家用。可他一直在坚持自学,那本被翻破的《康熙字典》就是明证,那是他在向奶奶每月交上工钱后,从吃饭的零钱里积攒下来的。那本书就是他的至爱了。辞世前,他还念念不忘,谁谁把那本书给借去了,至今未还,那语气很有遗憾——要不,我还要查很多字、了解好多东西呢。正因为此,在四周的村落里,父亲被认为是有学问的人。每每遇到问题,都愿意跟他协商。
父亲对学习的态度,影响了我们,他也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。我还模糊记得,就在我家老屋的泥巴墙壁上,用粉笔写下的“热爱祖国”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”“我们的家乡”等口号似的词,那是父亲教姐姐、哥哥认字留下来的,只可惜老屋已被规划街道时拆除了。那时,农村的辍学率相当高,可我们姊弟四个都是顺利完成学业,其中,我哥是我们庄上的第一个大学生,我大姐是第一个高中生,我二姐是第一个中专生,我也有幸读了大学。农村的收入极其微薄,临到我二姐跟我上初中的时候,我们家已经入不敷出了,可父亲仍然默默地坚持着,为了凑齐学费,借遍了全村。直到今天,我们还都很感激庄邻,要不是他们的帮助,也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。所有的这些,都跟父亲的正直品性有关,父亲就是一个鼎力助人的人,庄邻也都看得起我们。
小时候的我,很害怕父亲,因为他那双有力的磨满老茧的大手,没少打过我的稚嫩的屁股;那双因生活的困难而磨练成的敏锐的眼睛,没少严厉的批评过我;那高高的有力的身板,没少让我觉察到自己的渺小。我很少跟他交谈——我也秉承了他沉默的性格——不像现在的孩子们在父亲面前喜欢撒娇。父亲,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就是无法逾越的墙。
到了初中,知识面越来越宽了,再加上,我的成绩始终在学校里名列前茅,也令父亲感到欣慰。可父亲的脸上始终缺少笑容——钱越来越难挣了,学费却越来越高。我弱小的身体承担不了家庭的负担,可我想承担,便对母亲说,不上学了,下来挣钱。父亲知道了,坚决不同意我的决定,在他严厉的目光里,我感到自己实在是渺小的很。
我的思绪被这条通往坟地的羊肠小道扯了回来,路边的干枯的草,被谁烧成了灰烬。风有点儿大了,感到有点儿冷。冬至,就是刚入深冬的标志。记忆中,小时候的冬至更加的冷,应该是滴水成冰了吧。当时,没有时节观念,只知道天冷了,母亲也不催促着起床了,就赖在暖暖的被窝里。实际上,早就没了困意,就仅露出半个脑袋,看阳光穿透漂浮的尘埃,平日里看不到的尘埃,经这阳光一照,竟然放大好多,还穿上了耀眼的衣裳了。在被窝里,实在无聊,就看粗糙的泥墙上张贴的图画。在靠墙的一张茶桌上方挂着电脑显示器大小的平面镜框,里面排满了家庭成员或者亲朋好友的照片,真的起到了显示的作用——外面来的人,首先要立在那儿领略上一些时间。除了这些,都是那些叫做“奖状”的图画了,整齐的贴在距离相框较近的地方,每张也都如电脑显示器般大小,当然,也是为了显示,更是为了激励。当时的奖状,没有我的,都是哥姐的,我还没上学。每张奖状的四周,都有不同的装饰,每天早晨,这些装饰都演化成了不同的人物、动物,在墙上上演各种不同的剧目,我就成了这剧目的唯一看客。有一天早晨,香喷喷的鸡肉味占了先机,首先侵入我的身体。我就比以往起得早。桌子上的瓷盆里,雾气正在升腾,香味正源于此。母亲说,今天交九,吃母鸡大补的,给你留了大半。(农村把冬至叫做交九,并喜欢告诉孩子们最普通的谚语: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,五九六九沿河看柳,七九河开,八九燕来,九九加一九,耕牛遍地走。桌子上的几块鸡骨头告诉我,父亲已经吃过并出去劳作去了。傍晚的时候,母亲再用鸡骨头熬汤,父亲最喜欢喝母亲熬的汤了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几乎年年如此。可是现在,父亲,您是喝不到母亲熬的鸡汤了,在那个世界里,您还好么?
给父亲烧上厚厚的纸钱,火苗窜得老高,轻轻的薄灰直向上飘浮。小时候,冬日的夜晚很黑很冷,农人们应付黑夜的方法,就是点上煤油灯,让昏黄的光驱散屋子里的黑暗;对付冷的方法,就是躲在房子里烤火取暖。烤火的用料,来的简便,都是庄稼杆或者树枝树叶。盛火的器具也很简便,就是用稀泥拌着麦秸一起整成的泥火盆。火在燃烧着,烟冲满了屋子,透过上窜的烟火看人脸,影影绰绰,雾里看花般。向上漂浮的薄灰,轻轻地升,轻轻地落。平日里,不敢正眼看父亲,只有在这个时候,才敢,只是不很真切。父亲伸手拿燃着的柴棒点着香烟的时候,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,红铜般,更显坚毅,我甚至担心烤焦了他的胡茬或眉毛。大家围在火盆周围,讨论天气、收成、故事,我大多是让母亲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掌,在我脊背上挠痒。有时,父亲会起身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,摸摸索索,找来几条干咸鱼,架在火上烤,一会儿,咸香味就充斥了整个屋子。这鱼是父亲去徐州卖姜,顺便买回来的。当时,全庄上只我们家种姜,青绿的叶,挺拔精神。我很喜欢在姜畦里飞奔,父亲有时就站在地头,大声吆喝,恐怕弄坏了他的杰作。卖姜的路途遥远,半夜里,父亲就已起床,把姜封装到独轮脚车上,拿上干粮,趁着夜色出发了。一去就是大半个月,回来的时候,再捎些零杂东西来卖,这小咸鱼就是其中之一。
父亲的坟茔上,存了一层干草,谁又把一些玉米秸覆在了背后,好像唯恐父亲着凉。我想,这个冬天,父亲应该不冷。(王昌堃,男,现供职于苍山县地税局税源管理科,计算机专业,软件设计师。山东地税文学社社员。)
短评:作者通过饱含深情的回忆,为我们刻画了一位勤奋好学、勤俭持家、关心教育的平凡而又伟大的父亲形象。作者选材精当,情节生动感人,人物形象丰满,写出了真情实感。(责任编辑 马仁山)
(文章来源:基层工作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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