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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应是一株什么草 张期鹏
发布日期:2016-06-21浏览次数:字号:[ ]

人生应是一株什么草

张期鹏

  人们常说“人生如草”,大概是指人生平凡,又极短暂,就像原野上的小草一样,悄无声息地生生灭灭;即使化作熊熊烈火,也不过是瞬间的闪光。这自然是人生真实的一面,包含着许多无奈、酸楚和悲凉。是啊,正如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一样,一株草有葱绿便有枯黄,一个人有生来便有归去,不管他是平凡还是伟大,贫穷还是富有,坎坷还是顺利,幸福还是不幸。我们似乎还可以说,一个人的出生是偶然的,谁也无法预料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诞生在这个世界上,但最终的归宿却是必然,那便是重回大地,化作泥土。因此,那些人生的无奈和酸楚其来有自,那种人生的悲凉也是人之常情、人生常态。

  可是,如果我们仔细分辨自然界中的草,好像也有着不同的命运。有的秋天枯萎了,便再无生命的力量,最后腐烂泥中,彻底消亡,正所谓“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”;也有的秋萎冬藏,春生夏长,新的一年又焕发出勃勃的生命色彩,呈现出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的无穷生命活力。“人生如草”,人生究竟应该是一株什么样的草?

  我们不妨先来看一下晚清状元、商业巨子张謇的故事,这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。在晚清,他曾协助朝廷拟定了第一部《公司律》和《商律》;在改朝换代之际,他又亲笔草拟了清帝《退位诏书》。他的一生,由文人而商人,又以文人的情怀和商人的富有醉心社会公益事业,一生创办博物馆、学校、戏院等社会公益机构300多个,对国家民族的贡献大矣。张謇生前,可谓是一株生机蓬勃的“草”。他的结局却十分凄凉,他在1926年的破产风波中凄然离世;其坟墓又在“文革”期间被红卫兵砸开。据说,他的陪葬物中无一金一银,只有一顶礼帽、一副眼镜、一把折扇,还有一对铅制的小盒子,分别装着他的一粒乳牙和一束胎发,可谓简约至极。但他的英名并没有与泥土同腐,他所留下的巨大精神财富足以与天地同在。张謇是一株什么样的草?我感觉他就是一株风雨打过、刀镰砍过、野火烧过,却依然生机无限的草。那么,他又何以成为这样一株草?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:“天之生人也,与草木无异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,与草木同生,即不与草木同腐。故踊跃从公者,做一分便是一分,做一寸便是一寸。”是啊,草的生命有限,人的生命有涯,而所做的“有用事业”则是无限、无涯的,只要你做出了有益于人民的事业,就像野草的根深扎于大地、种子播撒于泥土一样,生命的力量便永远留存在那份光辉的事业之中,绵续长久,不可磨灭了。

  或许有人会说,张謇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,他的“传奇”恐怕是不能复制的。那么我们再来看一下著名演员薛中锐吧。年轻的时候他在艺术舞台上叱咤风云,自然是我们一般人所无法企及的,那也曾经是一株充满无穷生命活力的草。现在他老了,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,到了生命的秋冬季节。这株草变黄了,不可能“每天骑着车子满头大汗,风里雪里去电台”录制节目了,但这株草依然在散发着生命的热度、展现着生命的色彩。就在今年元旦,他在接受一家报纸采访时说:“我就像一头牛一样出傻力气干事儿的人,不可能退休,只要有一息尚存,能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。”他说:“我每天都在喊嗓子,练习吐字发声、压腿。66岁时我学会了电脑,67岁时学会了开车,我现在还能开着车出去活动,我觉得我活得很高兴。”他还说:“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死掉,这个死掉就带有一定的悲剧性,但是人生要尽量把悲剧演成喜剧。活着的时候,每一天要为社会、为大家做些什么事,这样就快乐了。”他的话与张謇何其相似!看来,不管是什么时代,这种具有无穷生命力的草,其心是相通的,其精神品格是一脉相承的。就在去年,我还在山东省图书馆“大众文艺讲堂”听过他关于话剧欣赏的讲座,他精神矍铄、声若洪钟,他那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至今仍在深深撞击着我的心灵。

  人生应该是一株什么样的草?怎样才能成为那样一株草?著名作家张炜先生的话也引起了我的深思。他在接受一家报纸采访时说,他最期盼的未来,“就是居住在风清月朗的城市或乡村里,并且在劳动之余,能够安静地阅读”。他说,在这个多元的社会,为了引起注意,或许有人会往脸上抹油彩,也有一些“尖音”在过分放大。怎样才能保持深度、独立的思考?这就需要增加阅历、多读书。在中国当代作家中,张炜无疑是最沉静、最执着、最坚韧的一个。他从1973年开始文学创作,在漫漫40多年的艰辛岁月中,经历了“文革”时期生活与心灵的双重磨砺,经历了新时期文学的一个一个潮头涌起,经历了市场经济巨浪的强烈冲击,也长期面对着文学“边缘化”、利益化、碎片化、庸俗化的严酷现实。但不论什么时候,他总是在“潮流”之后坚守,从不挥舞标签化的所谓“文学大旗”,也从不把怪异、丑陋、恶俗当成“创新”做起劲的表演。他始终坚守自己的文学良知、艺术良心,坚持所有的文字都遵从自己的内心和理想,从心泉深处汩汩流出。40多年来,他创作出了1500多万言的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文论,在海内外出版了500多种著作版本,去年出版的《张炜文集》达到48卷之多。这是一份多么勤勉、艰辛的劳动,这是一种多么坚韧、深邃的思考!从他身上,我分明地触摸到了17世纪法国科学家、思想家布莱兹·帕斯卡尔那个对人的定义:“人是会思想的芦苇。”是的,正像人的生命一样,芦苇是脆弱的,但也正像人的思想一样,芦苇又是无比坚韧的。我觉得,张炜先生不仅是一株生机勃发的草,而且是一株会思想的草,一株闪耀着精神灵光的草。

  人生应该是一株什么样的草?我想,它应该像张謇、薛中锐、张炜一样,是一株走出小我、拥有大爱、奉献社会、泽被后世的草,一株仰望星空、独立思考、精神卓绝、熏陶世风的草,一株虽最终回归泥土却精神永生、品格永存的草。它有无私的奉献精神,正如古人所说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”它更有宽厚的悲悯情怀,正如艾青所说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,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这样的人生,或许才是我们所应追求的人生。

  但我们毕竟平凡,也许永远都不会成为那样一株草。不过,即便这样也不必灰心丧气、长吁短叹,人类族群是那样庞大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,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自己。写到这里,我想起了我的奶奶,一个有些“老旧”的农村妇女。她活了80多岁,去世已经快20年,今年是她的百年诞辰。她出生在辛亥革命之后的巨大历史变革时期,成长在民国,经历了军阀割据、日寇入侵、国共内战,以及“土改”、“大跃进”、“三年困难”、“文革”、包产到户、改革开放、市场经济。可是,历史的风云似乎离她太遥远了,她不可能在风云际会中留下自己的身影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,一株最最平凡的小草而已。但她聪慧、好学,虽然识不了几个字,却省吃俭用把孩子送进学堂,我的父亲和姑姑都是“文革”前村里少有的高中生。她用自己的智慧和付出,在我们这个世代农家渐渐培养了一种读书气氛,既影响了我的父辈,也影响了我这一辈,以至下一辈。这大约就是一个家庭的精神传承吧,这种精神传承不也正是一种生命传承吗?她善良,乐于助人,至今在村里留有良好的口碑。去年春节我回老家,我的一个年愈八旬的三爷爷,还对我说起奶奶当年借给他钱粮,帮他渡过难关的往事。他说,你奶奶太善良了,让人记一辈子。一个人能让人记一辈子,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。三爷爷的话让我感到,奶奶虽然是一株最最平凡的小草,但也年年在故乡的泥土中绽放着绿色。我至今记着她的一些修为和言语,她在拿出家中那不多的食物,打发那些远来讨饭的老妇幼女的时候,她在拿出家中那不多的财物,接济那些更加贫寒的左邻右舍的时候,常常说的一句话是“别人吃了扬名,自己吃了填坑”。这里面没有高深的道理和高远的境界,只有一个农村妇女朴实的想法和朴素的情感。我觉得,我的奶奶与那些做出了轰轰烈烈的大事的人一样,值得我永久的尊重和纪念。

  我想,人之为人,即使十分十分地平凡,也总应该有所敬畏、有所追求。我们无法选择生,在很大程度上亦无法选择死,但在生命或长或短的过程中,还是能够选择人生的方向的。在我们迈出每一步的时候,是否都应该认真地想一想:人生应该成为一株什么样的草?怎样才能成为那样一株草?

  20141月16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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